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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子二人又闲话了几句，杨康才和欧阳克走出驿站。
　　站在驿站门口，杨康回头看了看内堂方向，心中思绪才刚转动，欧阳克已伸手握了过来，“康儿，只要是你决定的，我都会陪着你。义无反顾。”
　　杨康转过头看向欧阳克，暇玉般的脸颊蕴起一层薄薄红晕，“父王仍不肯面对现实，总觉大金复兴有望。”
　　“你若不想，”欧阳克唇畔弯起一抹促狭笑容，凑近杨康耳畔低声道，“咱们就回白驼山去罢。咱俩一辈子在一起，不去理会这闲事。”
　　“你才刚说要陪着我的。”杨康蹙眉道，“这么快就变卦了。”
　　“不变卦。”欧阳克抱着杨康，笑吟吟地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杨康见他大街当口也不知避讳，正欲挣开他的怀抱，只听见郭靖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康弟！”
　　两人同时转头望去，只见郭靖站在不远处瞪着他二人。圆睁的黑眸里，盛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你们，”郭靖疾步上前一把拉过杨康，将他护在身后，朝欧阳克怒吼道，“你在做什么！”
　　欧阳克先是一愣，随即回神笑了起来，“郭靖，你又在做什么？”展扇轻摇，说不出的风流倚动。

　　第　59　章

　　“郭靖，”对于郭靖的心思，欧阳克心知肚明，如今见他一反常态的表现出对杨康的占有欲，欧阳克料知他已明了自己心中所爱，不由得笑道，“巧得很，不日前，在下和康儿还遇见了你的未婚妻子，黄蓉黄姑娘。”欧阳克故意将那“未婚妻子”四字说重几分，“黄姑娘现如今正四处找你，你还不去会她？”
　　“你，你叫我康弟什么？”郭靖愣然一怔，答非所问道。
　　“康儿。”欧阳克摇曳着手中乌木骨扇，偏头淡笑，朝杨康颔首示意，“康儿，过来。”
　　郭靖徒然转身盯视着杨康，“康弟，你和他……”
　　话还未说完，便见杨康迈动步子朝欧阳克走了过去，“大哥，正如你所见，”杨康面色平淡的看着郭靖道，“我心中，已有他。”
　　及时捕捉到郭靖眼中一闪而过的抑郁震惊，杨康微微嚅动了下嘴唇，想说话，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
　　也许，只有这个方法，才能断得更快、更彻底——虽然，可能会伤了他。但总比骗他一辈子要来得好。至少……他还有黄蓉，不是吗？
　　“不，不，”郭靖身子一震，竟站立不稳地往后退了一步，“你，你骗我的。”话音刚落，郭靖一步上前揽住杨康的肩头，指间力大到仿佛要将手指掐入他的肉中，“康弟，你骗我的！你怎么可能跟他在一起！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大哥，我没有骗你。”杨康伸手轻抚上郭靖的手背，动作柔而缓慢地将他的手拿了下来，“大哥，对不起。”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郭靖拒绝般摇着头，轻喃的话语逐渐激烈，最后从嗓间迸出时，宛如爆发的山洪般，凄婉力竭，“康弟你骗我！你为什么要喜欢他？我不相信，绝对不相信！”
　　虽在心中预想过郭靖的反应，却不曾料到会有这般激烈，杨康手指紧握成拳置于身侧，牙关紧咬，半晌不肯出声。
　　“康弟，你骗我的，对不对！”郭靖双手再次袭上杨康的臂膀，十指隔着衣料深深陷入他的肌肤里，“你在骗我对不对！你在生大哥的气，所以故意这么说，对不对？康弟，大哥错了，大哥发誓再也不惹你生气了。康弟，你不要这么对我，康弟，我真的，”说到最后，一丝隐约可见的水花在眼底一滑而过，“康弟，我是真的，真的爱你的……康弟，你不能不要我……我还要照顾你一辈子，守护你，不让你受委屈的……康弟……”
　　杨康任凭郭靖双手钳制着他的身子摇晃，始终不再开口言语。
　　“靖哥哥！”正在此时，黄蓉从屋顶上飞身跃下，见郭靖正满目哀求地抱着杨康，当即上前强行拉开郭靖，道，“靖哥哥，你怎么了？”又转头朝杨康、欧阳克怒道，“你们居然敢欺负我的靖哥哥！”说罢，就要起招动手。
　　欧阳克手起扇阖，勾唇冷笑，“你哪只眼睛看着我们欺负郭靖了。”冷冷瞟了一眼伤心欲绝的郭靖，一手揽上杨康的腰身，带着他往相反的方向转身走去，“康儿，我们走。”
　　“康弟！”郭靖还欲上前去追，黄蓉用力拽着郭靖将他拉回来，“靖哥哥，别追了！你的六位师父都死了！”
　　郭靖浑身一颤，徒然扭头看向黄蓉，“你说什么？”
　　“你的六位师父，”黄蓉目色黯然，遮掩不住内心悲伤，“都死了。”
　　“怎么回事？”郭靖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话语出口之际如烟尘般飘渺轻微，“谁杀的？”瞬间，喃呢如雷鸣从云端爆发，“谁杀的！”
　　“不知道。”黄蓉震惊与郭靖脸上悲痛交加的神情，却更为他担心。刚才他对杨康的态度，她不是没有看出什么。只是，情到深处不由人。即便是黄蓉这般聪慧绝顶的女子，也只能暗自掩藏了忧伤装作不知。
　　一边是杨康无情的离去，一边是六位师父的死讯。两种浓郁的痛楚在郭靖心里交织融会，形成一股欲要呼啸而出的炽烈之火，在他身体的每一处角落来回游窜，簇烧着他全身的每一个细胞。
　　“啊啊啊啊——！！”郭靖发狂般甩开黄蓉的手往后奔了去。一路不停歇地直跑至城外的树林处，才狼狈不堪的停步，右手握拳在树干上狠狠砸着。
　　一下、两下……
　　树干的表皮层层脱落，鲜红的血迹从郭靖的右手滴滴坠下，落入草丛里，红绿相间，触目惊心。
　　“靖哥哥！”黄蓉随后追来，见郭靖没命地以手狠砸树干，忙扑上前去抱住郭靖的手，哭道，“靖哥哥，你不要这样，靖哥哥……”
　　再见郭靖的手皮肉裂开，狰狞的伤口下依稀见骨，黄蓉心揪地一痛，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颗颗落下。
　　“靖哥哥，你不要这样，”黄蓉梗咽着声音，眼泪模糊了视线，“靖哥哥，你有气，有痛，就朝蓉儿发吧！不要委屈了自己。你这样，蓉儿见了好心痛……”
　　郭靖低头缓缓闭上双眼，一滴泪水顺着眼角轻轻滑落，滴在混血的草尖，落入尘土化作烟尘……
　　拐出街道，杨康才敢回头去看。明知早已见不到身影，心中却仍不禁深感心伤。
　　“我是不是太残忍了。”杨康静立原地，望着街道的尽头，人来人往，却感觉不到一丝的真实，“他是我大哥，是这个世上唯一一个真心待我的人。”
　　“好马！”记忆中，第一次见面时的画面在杨康脑海逐渐浮现。
　　“你也觉得这马好吗？”就是那个时候，那个人，一张憨实而平和的脸，从马的另一侧探出头来，望着自己涩然而笑。
　　“你是我的康弟，我一辈子都会保护你的。”
　　“你有什么不痛快的，就跟大哥说，大哥一定会帮你解决的。”
　　“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不管你的。我们是兄弟，这是出生前就定好的。”
　　“你是我的康弟，我不对你好，对谁好呢？”
　　“你放心好了康弟，不管发生什么事，大哥都站在你这边的。”
　　欧阳克轻轻握住杨康的手，见他转头看向自己，不由得弯唇一笑，“你可以伤害他，就象你可以伤害我一样。”欧阳克顺着杨康所看的方向望去，启唇淡语，“正因为用情至深，才能被情狠狠伤害。如果他没有这样的觉悟，”欧阳克回头，与杨康的凝视自己的目光不期而遇，“又怎配与世人说爱。”
　　闻言，杨康一怔。想起欧阳克也是经历了千万艰辛，万般苦难，以无数次的生命相护，才换得今天的真情真爱。又见他这般言语不过是想劝慰自己放宽心思，当即也不做声，只把握着欧阳克的手微微紧了紧。
　　“走吧！”欧阳克拉着杨康，朝街道的尽头慢慢走去。两人并肩而行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人海之中。只有那十指交握的画面，缓缓定格成永恒……
　　这边黄蓉好不容易劝得郭靖回客栈，哪知他如今心如死灰，终日只坐与客栈酒楼的一角喝酒。四方桌上摆满了大小不一的酒罐酒坛，郭靖刚灌下一壶烈酒，正俯在桌上休息。看着仿如是喝醉的模样，实际桌下他的眼眸清亮如水，脸上一派清醒明净，毫无一丝醉意。
　　就连想醉，也醉不了……
　　郭靖直定定地看着地上的酒渍，轻阖眼帘，遮住眸底那稍纵即逝的怅然水光。
　　康弟……
　　窒息的痛，从心底深处漫延散开，逆流而上窜至咽喉处，烧蚀着郭靖的喉咙。
　　一滴水珠挂在眼角，似坠、未坠。郭靖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坐直身子，抓起桌上的一壶酒往口中倒了去。
　　“靖哥哥，”黄蓉刚从楼上下来，便见郭靖毫无章法的胡乱喝酒，赶紧上前抢下酒壶道，“靖哥哥，你别喝了。”
　　“蓉儿，把酒给我。”郭靖眼眶湿润，说话间带着一丝微不可闻的梗咽。
　　“靖哥哥，你不能再喝了。”黄蓉眼眸一红，差点忍不住的掉下泪来，然而为了郭靖，她不得不强忍了心中悲伤起身怒斥道，“你这算什么！逃避现实吗？为了一个杨康，值得吗？你的六位师父，尸骨未寒，你不管他们了吗？不要为他们报仇了吗！”
　　闻言，郭靖目色一黯，手动间碰倒了一旁的酒壶，透凉的酒水洒了一桌，流了一地。
　　“靖哥哥，”见郭靖这样，黄蓉再气再恼再急，也不敢多做言语，只是放下酒壶坐至郭靖面前道，“靖哥哥，你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要做，金兵未驱除，大宋江山还不稳定。靖哥哥，你会好的，真的。蓉儿相信，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蓉儿，”郭靖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悲怆，俯身在黄蓉的膝头痛哭起来，“蓉儿，我喜欢康弟，真的喜欢他……我不要做英雄，不要做大侠……我只要康弟……只要康弟……”
　　“靖哥哥……”
　　黄蓉抱着郭靖，眼泪夺眶而出，“靖哥哥……”
　　夜辗天凉，起更还欲睡。孤梦成眠，别离愁滋味。
　　也拟待、愈思量。又争奈、望尽天长。
　　万般怜绪，独断肝肠，只凭寂寞厌厌地。系我一生心，负你泪千行。

　　第　60　章

　　也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趴在床头熟睡着的黄蓉。郭靖起身拿起外衣刚欲替她盖上，黄蓉已早一步转醒，看着郭靖欣喜道，“靖哥哥，你醒了！”又忙打了水让郭靖洗了脸，才拉着他下楼去用餐。
　　而昨日所发生之事，郭靖闭口不提，黄蓉也不敢多有言语。两人默默无言吃完饭后，郭靖又问到他六位师父死去的事，黄蓉这才踌躇道，“我也没有亲眼所见，只是听茶肆里的人说，城外十里亭的庙内，死了六个人。听他们形容，就是你那六位师父。等我刚去看时，那里已经人去楼空，只留有地上几滩血迹。”
　　一时间郭靖心乱如麻，也不知黄蓉所言是真是假。再也按捺不住，两人买了马匹往嘉兴城外的十里亭奔去。
　　一路马不停蹄，好容易到达十里亭后的庙内时，果见破旧的内堂凌乱不堪，地上梁上随处可见血迹斑斑。郭靖心神一震，忙上前寻找蛛丝马迹。
　　随着血迹一路望至半腐烂的供桌下时，惊见桌底一快破旧衣料，俨然是六师父身上的那块。郭靖身子一震，心瞬间沉至谷底。
　　“师父，”郭靖几步奔出庙外，眼见视野辽阔、备显凄凉。
　　“师父，你们到底在哪里！”郭靖遮掩不住内心压抑的簇火，双手推出一招亢龙有悔。只见金色的双龙在天际下划出一道道璀璨的虹，从天边呼吼而过。
　　“靖哥哥，也许，”黄蓉不忍见郭靖这般伤心，只好出言安慰，“也许你几位师父并未死。”虽然黄蓉自己也知这番话明显可信度不够，“毕竟还没见到你几位师父的尸体，不能妄断他们都死了，对不对。”
　　而郭靖也是素来木纳之人，听闻黄蓉一言，当即转身抓着她的肩膀道，“蓉儿，蓉儿你向来是最聪明的，你说我师父没死，那就是一定没死的，对不对？”
　　黄蓉明知从那现场看去，江南六怪多半是凶多吉少的，然而为了郭靖，只得违着良心点头道，“靖哥哥你先别伤心。死未见尸，总是还有希望的。”
　　郭靖此刻已然六神无主，一颗心只听黄蓉的，忙道，“是啊！没看到几位师父的尸首，总是有希望的。”
　　这边心情才刚落下一分，又想起杨康如此狠心离去，郭靖眼眶一红，似有眼泪夺眶而出，又碍于黄蓉在旁，只得强忍了心底悲怆，勉强笑道，“蓉儿，我跟周大哥约好了嘉兴等候，你此刻随我一同前去吧。”
　　黄蓉大喜，岂有不应之理。当即收拾了心情，随同郭靖一道往约定的地点去了。
　　而欧阳克和杨康离开后，杨康心中记挂完颜洪烈，直言定要取到武穆遗书才肯离开。却不知那武穆遗书机缘巧合之下，早已被老顽童周伯通拿到。
　　饶是欧阳克这般聪明之人，也不知这武穆遗书究竟在何处。只得跟了杨康两人一路尾随郭靖黄蓉。心想，别人不管怎么样，他二人若为大宋，是必要得到那书的。
　　跟着走了不多晌，只听见林子深处传来刀剑相碰的声音。杨康看了看已然走远的郭靖黄蓉二人，又听着那刀刃碰撞的声音犹是刺耳，只好拉了欧阳克道，“我们去那边看看。”
　　两人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只见一块不大的空地上，两人正在生死相搏。周围躺着几人，也不知是死是活。
　　杨康定睛看去，那正在恶斗的两人，可不是江南六怪之首的柯镇恶和黑风双煞的梅超风是谁？当即喊道，“师父！”
　　原来那江南六怪一路追寻郭靖去到桃花岛后，当面质问黄药师郭靖下落。那黄药师正想着自己唯一的宝贝女儿被郭靖诱拐跑，心中既烦又气，如今又被江南六怪上门对质，以黄药师这般心傲自负之人，又岂会如实答他们问题，只是不屑道，“被我杀了。”
　　本是一句误会之言，哪知江南六怪当真，黄药师也不屑与解释，当即几人动起手来。江南六怪自然不是黄药师的对手，几招过后便被黄药师打得狼狈败退。
　　虽是如此，那黄药师也不肯出手杀他们，只道，“你们滚，即刻离开我的桃花岛，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江南六怪心知即便是六人联手也断不是黄药师一人的对手，只好愤然离去。又想着未替郭靖报仇，心中尤是不甘。
　　也怨不得江南六怪这般轻信了黄药师的话。只因他们六人素来厌恶黄药师和黄蓉，又想着那黄药师也是自来不喜爱郭靖的，只怕他烦躁起来真杀了靖儿，也是不无可能的。
　　六人叹息焦虑，却又无一丝办法。离开后，也不知自己这一行早已落入梅超风耳中。梅超风早年叛离桃花岛，一心想要再次重回师门。如今得知江南六怪上门挑衅，当下心中大怒，等那六人一上岸，便尾随一路杀来。
　　本是梅超风一人，也敌不过江南六怪六人。只是柯镇恶想着既然欧阳克得知郭靖下落，又这般一清二楚，便要六人分开去打听欧阳克和杨康的消息，好仔细从他口中探得郭靖与黄药师之间的来龙去脉。
　　这一分开，便正中梅超风下怀。论单打独斗，以她的九阴白骨爪，也自是战无不胜的。当下连杀五人，只剩下柯镇恶一人顽强力拼。
　　“康儿。”梅超风虽双目不能视，然而听力却是极佳的，“是康儿。”梅超风大喜，道，“快过来，替师父杀了这恶人。”
　　柯镇恶正觉力气将尽，打算奋力一搏，不料杨康与欧阳克忽然出现，还叫梅超风做师父。想他费尽心思要寻他二人，来头来却是临时前相见。柯镇恶心中顿感绝望。看来他是定要帮他师父来杀我的了。
　　正想着，只听见杨康道，“师父，他是我大哥的师父，还请师父手下留情。”
　　“什么！”梅超风一愣，“你居然帮他求情。你可知，他几人……”
　　还未说完，便见杨康接着喊道，“师父，你跟江南六怪怎么会结怨？您不是在替师祖寻找丢失的九阴真经么？”
　　柯镇恶边举杖挡下梅超风的爪气，边喊道，“黄老邪杀了我靖儿，我就是拼死，也要为靖儿报仇！”
　　杨康闻言一愣，道，“大哥没死啊！刚刚才从前面过去。”
　　柯镇恶一听当即愣了神，连梅超风的爪风逼近也未曾察觉。只到欧阳克捡了块石子弹出，替他挡下梅超风迎面而来的爪风，才回神道，“靖儿没死？！”
　　“没有。”杨康肯定道，“晚辈刚刚才和大哥见面。”
　　柯镇恶这才知是被黄老邪诓了。却又想到众家兄弟皆是平白无故被梅超风所杀，霎时怒火大炽，又起杖朝梅超风劈了去，“梅超风，你杀了我兄弟五人，我要你替他们抵命！”
　　杨康见他二人这般纠缠不休，只好喊道，“柯前辈，郭大哥就在前面不远处，你此刻去追，也还能遇上。”又朝梅超风道，“师父，你替师祖揽下这等祸事，他老人家若是得知，不知会怎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