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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去的战地浪漫-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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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去的战地浪漫 第一部分（13）
阿姆看到思秋的手摇橹起了血泡，特地烧了点热水给她洗，用烧红的缝衣针为她挑水泡，埋怨说：“趁早不要再下海了，揽船的活怎么是你千金小姐干的，真是罪过！”
阿姆想想这些解放军，真的和过去国民党的兵不一样，他们不打人，不抢东西，对老百姓很和气；进村不进屋，睡在房檐下；给渔民看病还送药，帮这帮那的，大家送点鱼干，他们还非要付钱；国民党飞机投炸弹，他们趴在渔民身上掩护。阿姆叹口气说：“你们都是好人哪，菩萨会保佑你们。”
“阿姆，打仗，菩萨帮不上忙，你们要肯帮我们，比菩萨保佑我们有用啊。”
“囡囡，我知道你们就是想要船，我家有条船，沉在南边那块大礁石后边的海里，你下午带人来起吧。”
乡亲们心地善良，经不得思秋轻声细语地劝说，阿姆陪着思秋又说通了几家亲戚，把隐藏在港湾、在岩洞的船献出来。商连长完全变了一副模样，高兴地又点头又检讨：“好好，你们给我们连帮了大忙了，你们提高了战士的士气，还给我们找来船，一定要给你们三个人请功。”
思秋现在再看看商连长也是个非常可爱的青年，那天思秋为连长补衣服，连长竟和她拉起了家常：“我是抗日战争当的兵，解放战争又打了四年，我村里很多兄弟都没了，全国好多地方都有我村兄弟的尸骨，我是从子弹缝里钻出来的。现在新中国成立了，这可能是我们部队最后一仗。大家都说：蒋介石是兔子尾巴长不了啦。陆地上的仗越来越好打，对国民党兵像赶羊似的。海上是难一点，不过六横岛是他们自己吓得撤退的，桃花岛打得也很顺。小小登步岛上是一些残兵败将，惊弓之鸟，这一仗只要船够了，应该也好打。可他们有飞机、有炮艇，有水上防御，我们用木船打海战总是第一遭啊。现在水手训练得还算可以，缺的就是船，不能同时上去更多的战斗部队，只要有船让我们登上岸，我们的战士就是猛虎，打胜仗是很有把握的。打完这一仗，嘿嘿，该回去看看娘了……”连长嘴角咧了一下，他笑了。思秋到连里还是第一次看见他笑。
一个黑天黑地的夜晚，桃花岛解放军用五个营发起向登步岛进攻。部队静悄悄地来到桃花岛北边的起渡点，因为船只少，文工团下来的同志一律不让上船。耕耘、文健、思秋和三连的同志们紧紧地握手告别：“等着你们胜利的消息”，思秋说着眼泪就涌上来了。三连是突击营的先头部队，每个人都有可能回不来了，哪一个会一去不复返呢？她咬紧舌头不让泪水流下来。她手上提着几个阿姆给她的小地瓜，她没舍得吃，就顺手塞给几个战士，剩下最后一个，她想给商连长，可觉得他现在太严肃了，正在对战士的装备作最后的检查，塞给他一个地瓜是不是太不是时候了。对，给那个调皮的七班长吧，黑黢黢那么多人竟没找到。这时正好连部通信员小金子过来，她就把这个地瓜给了他：“金子，打了胜仗早回来。”小金子爽朗地说：“不等地瓜凉，我们就该回来了，等我们胜利的好消息。”部队这就陆续上船了。
原定晚上八点开始登陆，可是把一百多只船从白天隐蔽的地方调到起渡点，已延误了时间，夜里十点船才起程，先头部队三个营刚出去，潮水风向突变，还有六十多只船就不能动了。第一批木船在桃花岛九门山炮的掩护下，顺利地上了岸，他们攻占山头，抢占阵地，敌人慌作一团，大量杀伤了敌人。可是因为潮水，我们后续部队没法跟进。而国民党军队的援兵，在飞机军舰的护送下，从舟山沈家门源源不断上了登步岛。天亮以后，敌人利用空中优势，一群群飞机对登步岛解放军先头部队轮番轰炸，三个营先头部队的战士，没饭吃，没水喝，没工事依托，没后援部队，背水一战，在阵地坚守了一天一夜，战斗打得很艰苦。第二天晚上等来潮水，后续部队才在夜幕掩护下上了登步岛，可是先头部队已经牺牲惨重。敌人援兵大增，战斗更为惨烈，渐渐地只听见敌人飞机大炮的轰炸扫射声。留在桃花岛的指战员们，都趴在海滩上，他们只能看见登步岛火光冲天，炮声隆隆，隔着一片海水，没有船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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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去的战地浪漫 第一部分（14）
当时国民党在小小的登步岛竟陆续增援了六个团的兵力，他们拼了命想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以求自己有立锥之地。而解放军在登步岛才陆续上了五个营，力量悬殊太大了，只能背水一战，双方都大量伤亡，但这个形势对于我们部队非常不利，解放军在海上用木船和国民党的兵舰、飞机硬拼，毕竟与过去所有陆地上的运动战、游击战都不同。
就在这前十来天，解放军二十八军攻打福建沿海的金门岛，登陆九千多名战士和船工，由于没有足够的木船送上后续部队，三个团和敌人三个军的兵力苦战三天三夜，解放军或壮烈牺牲，或受伤被俘，全军覆灭，竟没有一个人生还，这是解放战争三年半中，解放军损失最大的一次，也是轻敌和急躁情绪的结果。
有了解放金门岛失败的教训，上级马上决定让上了登步岛的部队全部撤回桃花岛，晚上，组织好没有被炸的船只，去登步岛接回部队。仅仅两天，三连回来的人不到三分之一，商连长、七班长、通信员小金子很多熟悉的战士都牺牲了，在桃花岛上部队每个人都悲痛地哭了。
4
没能解放舟山，部队牺牲惨重，一时部队情绪低落。
三连指导员找到他们三个文工团的同志说：“部队要整训了，我们应该化悲痛为力量，重整旗鼓解放舟山。这是用着你们的时候了，把连队活跃起来。”
于是三个人擦去眼泪，写标语、教唱歌，又忙乎开了。
一天傍晚，思秋神秘兮兮地来找耕耘：“耕耘，老百姓说海上在闹鬼。”
“闹鬼？什么地方闹鬼，胡说。”
“老乡说这次好人死得太多了，阴魂不散，海上有鬼叫，他们天天晚上在西北角那块海滩上烧香。”思秋说着自己毛孔先竖了起来。“我也去听过，夜里真的好像有什么怪怪的声音……”
“小秋，你也迷信。”
“真的有鬼叫，不信你自己去听听。”
耕耘和思秋来到桃花岛的西北角，只见海滩跪着一片老百姓，他们面前都点着香，影影绰绰，显得阴森可怕。
“阿婶，你们这是拜谁呀？”耕耘找了一个老乡问。
“拜海神、拜海鬼，他们都是好人哪，死得惨啊，没有死在家乡，死在外地当野鬼，鬼魂不安哪，所以他们夜夜叫喊，大家都听见了。”
耕耘仔细听了很久，除了海浪声，什么也没有啊。他找到村长说：“解放了，我们自己当家做主人，命运就握在我们自己手里，不要再信天、信地、信神了。你是干部，要帮助大家破除迷信。”
“小同志啊，这事还真怪，我们几个干部起先也不信，这一到晚上还确实听到叫声，这声音白天没有，打仗以前也从来没有啊。”
耕耘硬是不信，他和思秋就在西北角守着。
没有月光静悄悄的夜晚，思秋真不敢看大海，无边无际的黑暗笼罩着整个天地，好像面前就是十八层地狱，自己显得这么渺小，如果往前挪动一步就会被大海吞没，沉入万丈深渊。巨大的黑暗与恐惧压得你喘不过气来，海浪一阵阵哗哗地翻腾着，海风穿透了薄薄的衣裳，有一种钻心的寒冷。竖起耳朵静静地聆听，四围更显得阴森森地肃穆。趴了一个多钟头了，没有听到任何其他声音……突然“噢，噢，噢”传来三声似狼嚎、似鬼叫，一种嘶裂的吼，“噢，噢，噢”又是三声，思秋吓得毛孔陡然全都竖了起来，她不由自主地钻到耕耘怀里打着冷战。这里是一个温暖的怀抱，是一个抵挡一切邪恶的怀抱，她竟幸福地闭上了眼睛。他们再仔细地听，这声音又没有了。
“刚才是不是鬼叫呀？”
“真还像个孩子。你怕鬼吗？”
“我想，我们的战士死得太不甘愿了，打了多少年的仗，新中国成立了，打完这一仗他们就有希望回家过太平日子了，死在这里肯定死不瞑目的。你别笑，我现在觉得好像人是有灵魂的，会不会就如人所说的阴魂不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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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去的战地浪漫 第一部分（15）
“傻丫头，哪里来的灵魂。”耕耘搂紧思秋，她是那样娇小、那样柔弱，爱怜之心，油然而生。
耕耘确实不信鬼神，但他也无法解释这种声音。于是马上把这蹊跷的事汇报到连里，连里干部连夜赶到海边证实有这种怪声以后，决定派船到附近海面巡逻。八个战士划着两条船轻轻地向着西北方向寻去，他们在附近的小岛上搜索，终于在鼠尾礁的岩石上看到一团黑影，走近了才发现是一个人，蓬头垢面，衣服破碎得丝丝缕缕，仔细地辨认，是个解放军战士，腿部受伤，脸部浮肿，满嘴的血污，已经气息奄奄不能说话了。他们小心翼翼地把他抬到船上。
经过部队医院两天的调理，才认出他就是三连的通信员小金子。可他一直昏迷，三天以后才苏醒，他想了很久都没有回过神来。人家帮他回忆，他突然开口问：“镯子呢，镯子呢？”护士把一副镯子放在他手上。
“连长，连长！”小金子说着呜呜地哭了起来。“我回来了，回来了。是战友把我的命捡回来了。”
耕耘一大早就来找思秋：“快来看军里的《拂晓报》，小金子的事迹登了一大篇，很感人，还有童文教送地瓜。人家还说要找你采访呢。”
思秋说：“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小金子苏醒了，他一个人没吃没喝的，在海上漂流十天归队，确是一个奇迹。连里指导员叫我们俩先去采访一下。”耕耘挺兴奋地说，“军里要搞迎接新中国第一个新年的文艺会演，我们三连正没有节目呢，我们为他写个歌剧怎么样？”
“什么？写歌剧，《白毛女》那样的，你没有发烧说梦话吧？”
“我们不一定写那么大的本子，写小一点的讲讲战士们身边的事，战士们自己演自己看，会感到很亲切的。先去采访了再说。”
思秋听到去采访，感到很神圣。过去只知道记者采访、作家采访，现在耕耘叫她去采访，她觉得耕耘在有意地帮助她，扶持她。和耕耘在一起做这么伟大的事，思秋精神抖擞，再难再累，也要试着去拼一拼。思秋想：“耕耘就是我的偶像，我应该努力奋起直追。”
当时和敌占岛处在休战僵持阶段，战事相对比较平静。战地医院在后方六横岛，思秋和耕耘在桃花岛海边等船。阳光下，满天的云霞映得大海波光粼粼，像一匹锦缎铺天盖地，海风柔和地吹拂着她的头发，思秋第一次感到大海竟也会这样安详、这样绮丽、这样妩媚。
思秋说：“你看，海面好像铺了一层金光闪烁的地毯，我们似乎可以在这地毯上一直走过去，走过去。地毯的那一头会是什么呢？那是太阳住的地方，一定就是蓬莱仙境，我妈妈可能就在那一边等我呢。”
“思秋，你总是这么爱幻想吗？”
“我七岁妈妈就死了，我变得很爱独自幻想，总感到妈妈会在哪一个地方等我，我一定还能再看到妈妈。我听说你是国民党军官的儿子，我一直奇怪，你父母不让你在家当少爷，也不去国民党部队，怎么会让你到共产党这一边吃苦？”
“我父亲是国民党的军人，可我有三个舅舅都是共产党的人。我二舅舅是东北抗联的，死在日本鬼子的枪口下，东北沦陷后，我们一家很长时间住在北平大舅舅家。我读小学的时候，小舅常来北平带我出去给八路军买药品，是大舅帮助他的，要是正好遇到我父亲来北京，俩人就吵架，我知道父亲总是被小舅骂得哑口无言，我想，一定是小舅对。一次，小舅在火车上被国民党抓走了，再也没有音讯，后来才知道被国民党枪杀了。我父亲很软弱，我喜欢小舅，他很强悍、很正气，我很想他。日本人进了北平，因为没饭吃，母亲又带着我和弟弟妹妹到安徽找父亲，兵荒马乱，父亲部队不知去向，我们就住在泗县，我妈妈给人洗衣服，我自己摆个小摊卖香烟，直到日本投降。抗战胜利了，大家都非常高兴，共产党的新四军抬着‘和平女神’进了县城，那女神披着白纱，头上戴着鲜花扎成的花环，手上还拿着绿色的橄榄枝，真是漂亮极了，当时我已经十五六岁了，我就跟着女神跑，一直跑到了新四军文工团的驻地，女神脱下白纱，原来那是一个女文工团员。当时我看到他们文工团的年轻人，生活很有朝气，他们为老百姓唱歌、跳舞、演歌剧，他们为老百姓挑水、扫地、看病，尤其看到团长这些当官的，对部下平等和气，他们和国民党军队完全不一样，我就喜欢上了这支队伍。当时好多人参军，我和母亲闹着，非参加新四军不可，母亲说，抗战胜利了，你父亲要回来了，她怎么哭都拦不住我。”
远去的战地浪漫 第一部分（16）
“那你妈妈他们现在在哪里？”
耕耘最不敢想的就是妈妈和弟弟妹妹，母亲的慈爱，弟妹的可爱，一下子闪现在眼前，那是他最不敢触及的痛楚，又是他无法诉说的痛楚。
耕耘突兀地站了起来，顿了一下说：“我们去看看，好像是船来了。”他背转身去，思秋分明看见他眼里闪着泪光。
思秋无意间触及到一个男子汉的软弱，浮起一缕微妙的情感，很想极温存地抚慰他，让他靠在自己的肩头倾诉。
“这怎么可能呢，我又在胡思乱想了。”思秋想：“他和我一样，也有难言的痛苦，难道他的母亲也有不幸的遭遇？但我们都还不想诉说，谁有大的伤疤都不会轻易去揭开它。看他整天乐呵呵的，他也隐藏着伤痛。有伤痛的男人是深沉的，有伤痛的男人一定会需要女性的抚慰。”
海风徐徐地吹着，他俩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她细心地给耕耘留下空间，直到上了船。
耕耘想：真是个懂事的女孩子。她漂亮却不艳丽，她娇嫩却不娇气，她聪明上进却不骄傲骄横。耕耘不喜欢花园里带刺的玫瑰，喜爱山野的杜鹃花，清新秀丽，热忱纯净，活泼烂漫，思秋正是这样的女孩。
5
下午，思秋和耕耘走进战地医院小金子的病房。
小金子显得很消瘦，可精神不错，尤其看到思秋，他很兴奋。耕耘和思秋坐在床边打开笔记本，静静地听小金子的讲述……
师领导和指挥所在登步岛接到撤退的命令，当天晚上让每个营组织若干小分队，由三连商连长指挥掩护部队撤退。各小分队都配一名司号员，让他们轮番对敌人实施佯攻，来迷惑敌人。大部队先把伤员和烈士遗体送到渡口，按伤员、烈士遗体、俘虏、然后是机关、部队，后面是师领导、指挥所，最后是各掩护小分队，商连长带的小分队压阵。
商连长和小金子走在掩护分队的最后面，他们边打边撤，敌人的一颗炮弹把商连长的腿骨打断了，小金子的腿也受了伤，连长要金子快走，金子说什么也不肯，背起连长就是不放，他俩就这样掉队了，敌人已经渐渐逼近。
“小金子，你放下我。”金子怎么说都不肯，仍然往前跑。
“金子，来不及了，我们俩人绑在一起，俩人都走不了。”到了海边，连长从金子身上挣脱下来，掏出一小包东西交给小金子。“快去追部队，一定要活着回去！胜利了，到我家去看看俺娘。”
连长不由分说，一把将小金子从岸上推下海滩。
当金子从海滩上昏昏沉沉爬了起来，只听见敌人追上来的吼叫声和连长的枪声，最后金子听到一声猛烈的爆炸，一切才骤然平静。金子声嘶力竭地哭喊着：“连长！连长！”他知道这是连长为了掩护他，用几颗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了。
金子拐着腿在海滩来回寻找，部队已经没有了影子，金子估计他们按潮水的时辰已全部撤离了。“我该怎么办？”前面是大海，后面是敌人，他从来没有感到这么孤独。平时在战友们中间，无论仗打得多激烈，冲锋再危险，只有一个念头，消灭眼前这些敌人，现在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念连长，连长要是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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