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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夜很平静，没有起什么风波，客车在半夜时分到了洛川塬上停下来，让车上的人下车放尿，时间很短，哗啦啦下去，哗啦啦上来，谁也不敢放慢，生怕落在车下。　
　　这期间，并没有人发现麻六是没有买票混上车的人，就是在洛川塬上放尿时，跟车售票的小伙子和司机都没发现他。就这样，那辆夜班车在黎明时分驶进了长安。此时的长安街上，行人虽然不多，却一片灯火辉煌，有几位身着清洁工服装的环卫工正认真地打扫着街道，靠街的人行道上，有骑自行车的人急匆匆地驶过，再就是那些疯狂的出租车了。　
　　麻六在这时候心里有些紧张，眼看夜班车就要进站了，如果下车的时候要查票的话，他可怎办呢？他们能放他走吗？说不定还要罚他的款。　
　　东方渐渐泛出了鱼肚白，麻六坐的那辆夜班车穿过了几条大街，然后朝左一拐，便进了一个停车场。显然，这里是临时用来停放各种车辆的，院子不大，却停着十几辆车，有大货车，还有小车，夜班车就在这些大小车辆之间停下来。车刚停稳，车厢里就乱成一团，仿佛马蜂窝让人捅了一棍，嗡嗡直吼。　
　　当然，跟车售票的小伙子也顾不了去查验车票地跳下车，看着车顶上的货叫喊着让慢些卸。开车的司机可能是开了一夜车累了，爬在方向盘上动也不动。　
　　麻六是最后一个从车门里跌跤马趴下来的，手里提着他的那只破烂的帆布挎包，在人们谁也不注意时，他就已经从大门口溜出去了。　
　　麻六站在大街上，看着南来北往的车辆，心里确实不是一种滋味。虽然说他侥幸地坐车回到长安，而且城里有他的家，但他知道有家不能回。这并不是说他身无分文，没脸回家见儿子和媳妇，而是因为媳妇几乎不是他的媳妇了，他已经有一年多时间没有见媳妇和儿子的面，一直过着流浪汉的生活。曾经有一次，他走回他那破碎的家，腿还没从门里跨进去，就被房子里的嘻笑声给震慑在门口。他惊呆了，房子里那个男人的声音格外熟悉，他听得出他们之间的亲热。那种过份亲热的说笑声刺得他两耳发怵。他想了又想，很想一脚踢开门，同这两个不要脸的狗男女拼个你死我活，但他没有。他伤感了一阵，悄悄从楼梯口走下去，借着夜色，静静地站在家属楼对面的一棵槐树下，看看那人究竟会是谁，为什么在他伤疤上撒盐呢？　
　　时间不慌不忙地向前滑动，麻六在槐树下站的腿有些麻木，索性坐在树根上然后再站起来。时间过了好久，他等待的那个人终于出现了。他听见那人同他的媳妇说笑着，勾肩搭背地从大门口出来，伊然像一对明正言顺的夫妻。他身上的血一涌一涌，像一股洪水一样。真想扑上去搧那狗男女几个耳光，但他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甚至在那棵槐树跟前站也站不起来。　
　　那个和麻六媳妇鬼混在一起的男人是他厂里的宣传部长，人们习惯叫他苟部长。那时候他想巴结苟部长地领着到他家吃过几回饭。慢慢地，他觉得苟部长竟然同他媳妇关系非同一般了，而且她比他和苟部长的关系更亲密，他认为这不是苟部长的错，错就错在他把苟部长领到家里。他那媳妇便对苟部长暗送秋波，喜眉笑脸。慢慢地，苟部长再不需要他去邀请了，常常是他不在的时候苟部长亲自登门拜访。　
　　麻六恨苟部长的同时更恨他的媳妇，恨不得把这两个狗男女剁成肉酱，他甚至想把他俩紧紧地捆扎在一起，衣服全剥光，拉在大街上，让人们看看，这两个狗男女是怎样把他好端端的家破坏到了这种地步的。　
　　然而麻六有这样的想法却没有这样的胆量，眼巴巴地看着他那媳妇和苟部长有说有笑勾肩搭背地从他的身边大摇大摆地走过，他却连喊叫他俩站住的力气都没有。　
　　媳妇跟上人走了，麻六沮丧地站在家属院外的那棵大槐树下，欲哭无泪。他不想再次踏进那个让他伤心落泪的家，漫无目的地走向大街。　
　　大街上，一片灯火通明，闪闪烁烁，走在大街上的麻六像一条流浪狗。　
　　已经夜深人静，街上再也没有多少行人了，就连行驶的大小车辆也在这时候少得可怜。偶尔有出租车从街上驶过，眨眼就连车影都不见了，只能看见马路上扬起的灰尘。　
　　那夜，麻六在大街上行走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麻六搭了一辆七路公共汽车到了东郊，租了农民的平房住下来，再也没有回家看一眼。　
　　那些日子，麻六什么事也没干，一直闷闷不乐地在那间平房的干木板床上躺着，脑子里乱七八糟地不知想了些什么。　
　　几天过后，麻六知道自己再也不能这样下去，决定返回老家，构想了好多好多狂妄梦想。但他的那些狂妄梦想仅仅几天功夫就被现实击得粉碎，险些把他的那条瘦命也搭上。　
　　唉！看来麻六只有去外边流浪的命，幸亏他回家没敢把实情告诉给父亲和母亲，不然父母肯定会经受不起这样的打击而大病一场。　
　　现在麻六站在这空旷的大街上，再不敢想那些悲伤的事情了，如果再想下去，他会控制不住地大哭一场。　
　　一切就像梦一样。　
　　麻六完全像一位地地道道的流浪汉，在逃避了买票返回长安的这天早上，忘却了饥饿和一夜的疲劳，随着上班的人流，并没有走向他租住的那间平房，而是朝西北方向走去。　
　　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呢？他不知道。
　　

城市里的一条狗　第十章（1）
天像个灰盆罩在麻六的头顶，麻六抬头看天的时候，天一直是蓝灰蓝灰的，没有一点精神。太阳也灰不拉叽的，没有风，仿佛人们都在灰盆底下苟延残喘地活着。　
　　麻六整整走了一天，已经毫无知觉地走出了喧闹的都市，身旁无比宁静，四周空空荡荡，好像是腿沉得再也拉不动了，他才使劲地睁了睁他那一双粘巴巴的眼睛，把手搭在额前看了看。妈呀，这是什么地方，几乎看不到头的平原上，他连个村子的鬼影都没看见，收割过的玉米地里，荒无人烟，这下他有些恐慌和害怕。在这没有人烟的空旷地方，他遇到最大的麻烦就是吃饭和住的问题，甚至连口干净的水都喝不上。面对眼前的困境，心想自己这下子可完了，死亡对他并不遥远，仿佛就在眼前，只要他再停下来，生命马上就会终结。　
　　天空中飞过几只老鹰凄凉的惨叫着。　
　　麻六坐在田野的一块土台上，用泪水模糊的双眼遥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天有些灰暗，看样子像要下雨，但又无法落雨地沉闷着，像麻六的心境一样。他强支撑起他那软弱无力的躯体，稍微辩别了一下他所处的方位，便折身继续往前走。　
　　茫茫的田野里灭有路，麻六踩踏着刚刚收割过不久的玉米地，深一脚浅一步地向前走。这时候他口干舌燥，仿佛喉咙里冒烟，他很想找个水沟，爬下痛痛快快地喝一气，但他找了好久都没找见，甚至连水流动的声响也听不到。人在最危难的时候往往就是这样，本来是举手之劳的事情，就是望尘莫及，在这和平美好的岁月，命运施舍给他的除了苦难，再一无所有。
　　当然，麻六从那个偏僻的令所有人难以想像的生存环境极其恶劣的小山沟沟里走出，破天荒地走到令多少热血青年望城兴叹的大都市，上天有知，那一定是麻家上辈子积了德，有了他这样一个出人头地的人物。可是命运无暇顾及地跟他开了一个玩笑，使他再也无法在这样一个美丽的城市里呆下去。是他把握的不好，还是有别的原因？当他彻底丢掉了饭碗，仿佛晴天一声霹雳，炸得他昏天黑地。他当时并不相信这个事实，权且当作是一场恶梦。当他从噩梦中清醒过来，只能接受这个无情事实的突然降临，真正成了一个浪迹天涯的沦落人。现在他不愿回想这些悲惨的往事，之所以返乡再回城是想给家乡父老一些脸面，那脸面仿佛比残苦的现实更重要。终于有一群麻雀在他的头顶唧唧喳喳地飞过，田野里刮起了风，他觉得身上很冷，不由得打了几个哆嗦。肚子里空的什么也没有，两天多时间，他没吃任何东西，身体没有一点的抵御能力，因此他觉得冷得历害。他意识到一旦倒下，就再也爬不起来。因此他用残存的一点力量，拼命地在玉米地里搜寻着遗留下的一两穗玉米，好给肚子里填充一点东西。他搜寻的无比艰难，几乎把身边所有的玉米杆全摸过了，但他什么也没搜寻到。他开始沮咒那些收割玉米的人，怎就不给他留一穗呢？仅仅一穗，就可以救他一命，他急得在玉米地里疯跑起来。　
　　穿过那片砍倒的玉米地，跃上一块土坎，眼前忽然一亮，一块绿油油的白菜跳入麻六的眼帘，他像一头从猪圈里跑出来的猪，没有作出丝毫的思考，朝那块菜地疯狂扑去。
　　饿急了的麻六完全变成了一头猪，扑在白菜地里大口大口地吃起来。他觉得这块菜园的白菜是世上最好的吃喝，再没有比这更好吃的东西了。什么鱼肉、鸡蛋、面包、牛奶都滚他妈一边去，那些东西吃起来从来就没有今天吃白菜这么香甜可口。　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城市里的一条狗　第十章（2）
麻六躺着吃的时候又坐起来，满嘴的白菜帮子，嘴角里溢着鲜嫩的绿汁，口里的菜帮子还没有完全咽下去，又拼命地往嘴里塞，好像这一顿吃了再也吃不上那种感觉。　
　　灰盆般的天空，太阳像位年迈的老人，慢腾腾地从西边遥远的地平线上落下，夜游的鸟儿开始了紧张而没有节奏的生活，怪叫着在他的头顶飞来飞去。　
　　胃里已经填充了不少白菜帮子，嘴唇渐渐有些湿润。但麻六的嘴唇上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脱皮，就像老枣树皮一样，他轻轻一剥就是一张，剥了几张，便觉得有些疼痛，并有血水渗出。　
　　麻六顾不得这些，直起了身子，看着这块绿油油的菜地，情不自禁地大笑起来。　
　　麻六的身上有了力量，再不那么苟延残喘了，也再不敢在这块白菜地里久呆下去，这并不是他的久留之地，他要尽快找到一个有人的地方，哪怕给人打短工，抑或讨吃要饭，也比这么要命的流浪强几倍。　
　　穿过了那片绿油油的白菜地，他的耳边传来几声汽车喇叭的鸣叫。这声音听起来让他感到无比的兴奋和格外的亲切，仿佛自己从地狱又走向人间。　
　　“我还活着。”麻六大喊了一声。　
　　麻六顿时热血沸腾，快步穿过那片玉米地，爬上土坎，跨过一道水渠，看见公路上飞奔的汽车和公路两边行走的人。再往前走一会，他进一步看到亮着灯光的楼房。楼房不高，大都两层三层，也有四层五层的，但极少。他只知道类似此种楼房结构的地方，大都是沿公路的村镇，因此也没必要盖太高的楼。　
　　麻六看着星星般亮起一盏盏灯光的地方，他走到了公路边，稍稍停顿了一下，把一辆急驶的小车让过，这才越过马路，走到一处只有一层平房的院子。院子里没有围墙，敞开着。他站在院子里，听见那只有微弱光亮的房子里有种音乐的旋律，他再仔细看看门匾，上面写着“梦沙龙歌舞厅”几个字。　
　　对于歌舞厅，麻六既向往又增恨。他也曾光顾过这种场所，那完全是消磨时光，多少年轻的男女们逍遥在这种地方难以自拔，导致了家庭的破碎，有的则挺而走险走向犯罪。这种娱乐不能不引起人们对它的存在进行深刻的反思和认真的剖析，特别是远离城市的乡下交通道上，歌舞厅并不在歌和舞，而且进行一种肮脏的交易。那些见钱眼开的歌厅老板，大肆招揽外地的打工妹，作为他大把大把挣钱的摇钱树，而那些长期在外又爱沾花惹草的生意人或汽车司机，常常把歌舞厅当作他们逍魂的美妙地方，偷鸡摸狗地钻进去，进行嫖娼。麻六知道他眼前是万丈深渊，可是在举目无亲又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能去什么地方呢？　
　　磨蹭了好长时间，麻六觉得他现在走投无路，只好硬着头皮走到歌舞厅的跟前，轻轻地推开了门。　
　　房子里很暗，麻六几乎什么也没看见，正站在门口愣神的时候，听见有人在他跟前和他打招呼。　
　　“先生，就你一个人吗？”是个男人的声音。　
　　“噢。”麻六应了一声。　
　　“那你要包间，还是大厅？”那人靠近了他。　
　　麻六说“先不忙，让我看看再说。”　
　　“先生，不要看，我们这儿的小姐，都非常漂亮，保证让你满意。”　
　　麻六没说什么，仍然在门口站着。　
　　麻六非常明白，在这些地方来消费的人没有四五百块钱是走不了的，可他身无分文，还想玩小姐，真是天大的笑话。但歌舞厅的人并不知道身上一分钱都不装的人会走进这些地方，总以为他是有钱的老板，来这里寻开心，或者是搞运输的司机过路，在这里解解闷。然而对于门跟前的麻六，歌舞厅里的人看错了，他不仅没钱，现在也没玩女人的雅兴，只想在这地方借宿一晚。看来借宿有问题了，人家叫他消费呢，他能消费得起吗？如果他能消费得起，也不会这么晚才灰沓沓地跑到这个地方。　

城市里的一条狗　第十章（3）
麻六再不能像木头一样在歌厅门口木呆呆地站着了，再这样站下去，人家肯定要把他赶出去。因此他对站在他身边的那位男服务员说：“你们老板在不在？”　　　服务员扭过头，愣愣地看了几眼麻六，有些警惕地问：“你找老板有什么事？”
　　“有事。”麻六说。　
　　服务员不知道麻六是什么人，害怕他是便衣公安，便对麻六说：“你稍等一下，让我看老板在不。”　
　　“快一点。”麻六说。　
　　服务员走了，麻六心却慌跳不安，害怕歌厅的老板是位粗野的汉子，看见他这么不顺眼，叫几个人美美捶他一顿。因此，他做好了逃跑的准备，万一服务员不仅没把老板给他叫来，反而领来几个壮实的男人，那他一定破门而逃。常言道，好汉不吃眼前亏。他虽然不是什么好汉，但能不吃亏还是不要吃，吃亏总不是什么好事。麻六就在这种胆战心惊中等待了一阵，房子里渐渐地明亮了，不像他刚进来时那么黑，完全可以辩清房子大厅进出的男人女人。这时候，他看见侧旁有扇门动了一下，随后就走出服务员，后面跟着一位女人，个头不算太高，长得还蛮秀气的，老远就能闻见女人身上那种特有的香味。　
　　麻六心里多少踏实了一些，不管这位女人有多么可恶，但他想她不会一句话也不说就揍他一顿，这一点他还比较自信。　
　　那位女人走到麻六跟前，看着麻六问：“先生，有什么要求？”　
　　“没什么，没什么。”麻六连连说。　
　　“不要客气，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们尽量满足你的要求。”那女人轻轻的语言，像鸟叫一样动听。他有些拘束起来，想说的话也难以开口了。
　　那女人好像很会察颜观色，看见麻六羞羞答答的样子，便吩咐身旁的服务员，给他倒杯水，然后让麻六跟她走到大厅的一个拐角处，拉开一个圈椅，让麻六坐在圈椅上，她也在麻六的对面坐下了。　
　　麻六觉得自己再不能吞吞吐吐，看了看女老板，没话找话地说：“你这生意不错？”　
　　“一般。”那女人说：“你有什么事？”　
　　“你们还要人不？”麻六看着女老板的眼睛说。　
　　“如果是好看的小姐，有多少要多少。”女老板一下就来了兴趣，仿佛有大把大把的钞票往她口袋里装。　
　　“嘿嘿。”麻六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我手头没有小姐，只有后生，不知你这舞厅要不？”麻六说。　
　　“后生也要。”女老板说：“我这儿正缺人手，那你就介绍两个。”　
　　“那我怎样？”麻六不失时机地问女老板。　
　　女老板看了看麻六，问他：“你能干什么？”　
　　“什么都可以。麻六说，过去我也干过这一行，并且手头确实有几个小姐，只要我给她们打个电话，一会就能过来。”麻六不吹不行，不吹连住的地方也没有。现在很多事情不能讲实话，讲实话什么也弄不成，只有吹吹打打，人家才爱听，也能达到目的，不吹就成傻瓜，什么目的也达不到。　
　　女老板一听说麻六手上有小姐，激动得几乎在大厅里蹦跳起来。她现在的生意虽然不错，关健是小姐太少，对来的客人应承不过来，为此她曾打发人到外地找过小姐，找了好多地方没找上，不知小姐们跑到什么地方去了，而且又没法在电视和报纸上做广告，只好无功而返。现在突然有这么个人找上门，说他手头有小姐，哪能不让她激动和兴奋呢。于是女老板很快从圈椅边站起来，把麻六领进一个包间，没作任何思考就把麻六委任为公关部经理。　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城市里的一条狗　第十章（4）
女老板把麻六安顿下来，忙着到外边招呼客人去了，坐在包间的麻六开始犯愁，他不知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