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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服务员送过来咖啡。陆宗远直接问道：“你本科念的不是心理学吧，为什么想要跨专业呢？”
　　有时候，沉默会让气氛变得紧张，气场弱的那方会感觉到压力。陆宗远没有这么做，但他开口便问了这么一个尖锐的问题，远比气势上的强大更让人无法招架。
　　卫展愣了愣。他当然清楚，自己选择这个专业的主要原因是为了克服自己的恐惧。而恐惧，往往来自无知。
　　因此他说道：“因为无知和困惑。”
　　“无知？困惑？”陆宗远有些意外。
　　“是的。”卫展决定不等陆宗远这样一步步的探问，直接坦白，“无知，还有困惑。”
　　他说道：“小时候我总是很困惑，为什么我的生活和电视剧里的完全不一样。身边的哥们儿偷偷摸摸暗恋着隔壁班的女同学，或者有女同学在电台给喜欢的男生点歌的时候，我也困惑为什么我没有喜欢的女生。”
　　陆宗远看着他，不动声色。
　　卫展继续说道：“后来，您也知道的，我遇见了陆尊。我再也没有困惑过为什么我没有喜欢的女生。但我解决了这一个问题，又遇到了无数的问题。很多人都很疑惑，为什么会有男人喜欢男人，女人喜欢女人，明明男女互相喜欢才是天经地义的。我曾经也困惑过这样的问题。所以我去寻找问题的答案，然后意识到了自己的无知。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谜团。有些不是谜团，却被人们争论不休。同性恋合法吗？同性恋是道德败坏吗？同性恋破坏了人类繁衍吗？”
　　陆宗远看着卫展。他没有想到卫展会直接抛出这样的话题，一时之间觉得这个孩子虽然看起来挺安静的，胆子倒是够大。
　　他继续问：“那你觉得呢？”
　　这不是辩论，在此刻高谈阔论显然太蠢了点。卫展说道：“重要的不是我觉得，而是您觉得。”
　　陆宗远依旧没什么表情，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又很快放下了。
　　他问：“小尊……在你面前怎么说我的？”
　　卫展道：“他没有提过您。”
　　陆宗远看着他。卫展坦荡荡地看回去。
　　卫展不知道怎么形容这一刻陆宗远的表情。不是庆幸也不是意外，但明显有一点松动。
　　陆宗远又问：“我对你比较了解，你有什么想问我的？我还有事，你先问一个。”
　　“好。”卫展毫不犹豫，“我想知道，当年您为什么要去机场拦下陆尊和oscar？”
　　陆宗远觉得奇怪：“你最想知道的是这个？”
　　卫展点了点头。
　　要把整件事在脑海里按照时间线串联起来，需要一个突破点。他感觉到，陆尊和oscar分开这件事，就是突破点。
　　他说道：“我之前没有见过您，也不了解您。但我觉得，有一点我是了解的——陆晚婷发现杜一南吸。毒，但她不忍心报警。您为了她的安危，主动将她送去了巴黎。”
　　陆宗远纠正：“是婷婷和杜一南两个人。”
　　卫展道：“没有杜一南。他的那张机票是假的，是您用来骗陆晚婷的。”
　　陆宗远：“……”
　　卫展道：“当初岳云洲没有查到杜一南的航班信息，而不是杜一南没有登机。”
　　这是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陆宗远微微点了点头：“是的。”
　　陆晚婷和杜一南相恋多年，尽管知道杜一南不是完美的人，依然难以在极短的时间里割舍这段感情。陆宗远没有强迫她在最短的时间里认清杜一南，而是做了权宜。他先让陆晚婷误以为送她和杜一南出国，是为了帮助杜一南戒毒。但陆晚婷上了飞机之后才会发现杜一南没有来，她会认为是杜一南反悔了，而不会想到，不管杜一南有没有来机场，都无法上飞机的。
　　而陆宗远这样做，就是为了保护陆晚婷，不让她卷入杜一南的事情里去。
　　其实陆宗远不需要做得如此复杂。但传统的中国人都不擅长直接将爱说出口。并且，正如陆铭以前形容的，陆宗远是一个高高在上久了的人，是一位国王。国王是不会低头去亲自关照任何人的，哪怕那是他的子女。
　　这样的人，会亲自去机场拦住陆尊，背后肯定还有别的原因。
　　陆宗远听卫展分析完，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地说道：“你还挺聪明的。那天我会出现，是因为……小尊打电话让我过去。”
　　
　　第85章　真相
　　
　　这个答案让卫展特别意外：“陆尊……让您过去的？”
　　陆宗远点了一下头。他是居上位者；脸上的表情不多，给人感觉在认真聆听的同时也在打量。
　　他看到了卫展露出的迷茫神色，于是说道：“我想，小尊应该没有主动跟你提过oscar。其实除了机场那一次；他以前也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oscar。大家知道他们有关系，不过是因为oscar和大家都认识，有些话是从oscar口中出来的。”
　　卫展好奇：“为什么？”
　　陆宗远问：“你问起oscar的时候，小尊是怎么形容的？”
　　卫展道：“他说；oscar这个人心思缜密；理智；善于借用他人的力量。”
　　陆宗远又问：“那你觉得小尊是怎样的人？”
　　卫展道：“心思缜密；理智冷静……以及善于震慑他人。”
　　说完他愣了愣。
　　陆宗远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你觉得他们像吗？”
　　卫展：“……像。”
　　陆宗远点了点头：“他们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一直是两军对垒的博弈。”
　　卫展：“什么方面的博弈？”
　　陆宗远打量着卫展的神情。他面上不动神色，心里却微微诧异。卫展对oscar有疑心，以陆尊的性情；不可能不解释清楚。但看卫展的样子，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陆宗远道：“有一些事情，我过去从来没有跟小尊说过；但小尊自己察觉到了。oscar就是为了那些事才去接近小尊的。但小尊察觉了oscar的目的；只是没有告诉任何人，而是自己在跟oscar周旋。”
　　陆宗远没有告诉陆尊的事，此刻自然也不会告诉卫展。卫展隐约猜到，多半是商业机密方面的事。卫展觉得意外的不是这一点，而是……陆宗远竟然暗示得如此明显，并且将陆尊和oscar的关系描述得格外简单直白。
　　这个人对陆尊有种种不满，但没有刻意制造误会离间卫展和陆尊。卫展忍不住说道：“可是……很多人都觉得，陆尊和oscar是在谈恋爱。”
　　陆宗远道：“是不是谈恋爱这事，我不管。”
　　卫展愣了愣。
　　陆宗远补充：“不管谁谈恋爱，我都没有管过。”
　　细想的话，这句话的确没有错。一个人的做事风格，通常都是很统一的。陆佳薇在国外作风那么奢靡，也不见陆宗远干涉过。陆晚婷和杜一南谈恋爱，谁都知道二人的门第并不相配，可是陆宗远也没有说什么。
　　陆宗远道：“但有一件事我会管。杜一南的路越走越歪，甚至要连累到婷婷，我不能不管。”
　　卫展立刻明白过来：“所以当初……如果陆尊不用去新西兰结婚为借口，您赶去机场的话，别人一定会察觉异样。”
　　陆宗远的瞳孔微缩，有些诧异。他没有想到卫展不仅善于观察细节，连动机推测也如此准确。他点了点头：“你会这样想，很好。一些事情就不需要多费口舌去解释了。”
　　卫展问：“那、那后面的事呢……为什么要把陆尊送走，为什么要扣押了陆尊的证件？”
　　陆宗远慢慢眨了一下眼睛，说道：“oscar设了一个局，陆尊将计就计，也设了一个局。这场局中局之外，我设了第三个局。”
　　oscar的局，是为了陆宗远说的那个不能公开的事情。因此他处心积虑，接近陆尊，试图以陆尊恋人的身份得到自己想要的。
　　而陆尊发现了oscar的别有居心。他没有跟陆宗远以及旁人说，反而将计就计，想要知道oscar要得到什么。
　　oscar并没有发现陆尊的局。为了防止oscar发现这一点，陆宗远也做了一个局，先是将陆尊秘密送走，并且用扣押证件来掩人耳目，让所有人都觉得他真的对陆尊动了怒。只有这样，oscar才不会怀疑当初陆尊的目的。
　　卫展觉得奇怪：“为什么不报警？”
　　陆宗远终于勾了勾嘴角，似乎觉得这句话很好笑，他道：“这事有人管，但普通警察管不了。”
　　他说得已经很直白，就差直接说出这事涉及的相关人员了。卫展知道再问下去就是越线了，忽然想到凌渡让他看的那则新闻，问道：“oscar的死因和陆尊有关吗？”
　　陆宗远摇了摇头：“尸体身份不公布，这事不是我的意思。他的死因也不是陆尊造成的，反而陆尊现在如此，是他一手造成的。”
　　卫展垂眼，目光落在面前的咖啡杯上，渐渐焦点模糊，感觉大脑变得空白了起来。
　　他听见陆宗远说道：“你比我了解的还要聪明一些，对一些事情的看法也很冷静，没有关心则乱。我想问你，你后来……一次都没有回过老家吗？”
　　卫展愣了愣，老实地点了点头，不明白陆宗远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陆宗远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口气淡淡的：“后来，陆尊有回去找过你。”
　　卫展意外极了。
　　陆宗远微微一叹。他再怎么对陆尊这个儿子不满意，此刻见卫展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还是有些替陆尊心疼。
　　他说道：“陆尊刚生下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可以成为一个优秀的父亲……但这么多年，陆尊和我之间一直都是这样。他其实可以早些把oscar的事告诉我，不至于让自己亲自涉险。他没有这样做的原因之一，是他觉得自己足够对付oscar。原因之二，是因为和我之间并没有亲密到那种程度。”
　　陆宗远顿了顿，端起咖啡抿了一口，“他自己和oscar周旋，愿意用感情做赌注，我默许了。那时候他和oscar的事传得沸沸扬扬，但每次独自回来，都能迅速处理好跟oscar有关的一切，所以我一直都没有在意，只暗示他注意安全……但他后来对我说，他喜欢你。那个时候，我是很失望的。”
　　卫展原本冷静地聆听着，此刻突然听到最后一句，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他不知道这些事，他甚至不知道当年的陆尊是真的这样喜欢着自己。
　　陆宗远说道：“你以前对小尊说，想考到北京来，但最后没有。小尊在北京没有等到你，又去了一趟你们的高中，查到了你的学校信息。我让小铭看着他，一方面担心oscar没有放弃报复，一方面也是不想小尊去找你。
　　“正如你刚才说的，伴随着我们这一生的，是无知和困惑。那时候我丝毫不怀疑自己的做法，觉得只要你们不见面，感情总会淡的。小尊和我不亲没有关系，只要他最后变成我希望的样子就行了。——可是，没有。他爱上了一位同性，自己去做电影。他追求的事业和家庭，从来不是我想象的样子。”
　　陆宗远的眼睛抬了抬，看向玻璃墙壁外，那里正有一个人自远处向这边大步走来。
　　他悄无声息地收回目光，没有惊动卫展，而是说道：“今天说的事情，你应该清楚哪些地方不能够告诉别人。”
　　陆宗远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然后起身，看了一眼卫展的身后。
　　卫展后知后觉地回头，看到正大步走过来的陆尊。
　　在陆尊就要走到他们面前的时候，陆宗远轻轻说了一句：“我不是一个优秀的父亲，小尊也不是一个理想的儿子。我们彼此都不满意对方。但小尊珍惜的，我不会去毁灭。”
　　陆尊两步踏上台阶，以一种保护的姿态站在卫展的面前，目光直视着陆宗远。
　　陆宗远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了卫展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陆尊站在那里，一直看着陆宗远走远。周围原本有几位好奇的食客在观望，被陆尊的冰冷眼神扫过，个个装作不知情地扭过了头。
　　卫展一直没有起身，有些怔怔地看着陆尊垂着的手。那手就在他的眼前，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素银色，常春藤叶似在迎风而动。
　　他默默抬起手，握住了陆尊的手。
　　陆尊低头看了他一眼，手掌用力，卫展顺从地站了起来。两个人就这样不顾餐厅里众人的眼光，手牵着手走了出去。
　　陆尊没有带卫展回年会现场，而是直接去了先前和陆铭商量事情的房间。房间里没有旁人，进门处是声控灯。两个人在门边站了好一会儿，没有声音，声控灯啪的自己灭了。
　　陆尊仿佛是第一次如此紧张，他握着卫展的手舍不得松开，却又无法说什么，只是看着卫展。
　　卫展整个人呆呆的，还没有从刚才得知的那一切里走出来。他的目光微微闪动着，没有抬头。
　　陆尊动了一下，声控灯啪地一声亮了，他正要冲出去，卫展忽然一把拉住他，说道：“陆尊！”
　　卫展走过去将门重新关上，然后整个人抱住陆尊，将脑袋搁在陆尊的颈窝处，轻声说道：“对不起……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是因为我才被陆宗远派人看着的……我不知道你回去找过我……我不回去，是因为我觉得那里没念想了……我一直以为是你先离开的……”
　　陆尊愣了愣，忽然低头，吻住卫展的唇。他大口地吸允着，仿佛要将卫展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卫展迎合着他，微微发出喘息声。半晌松开，卫展伏在他的耳侧，依旧轻声地说道：“oscar的事，我查不了也不能查……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的，我就安安静静地等着你变好。”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仿佛是在呓语：“其实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想通……当初陆宗远为什么要停止你的治疗……我想不通……我不想了，我好好治疗你……陆尊，我对不起你……”
　　陆尊意识到陆宗远说了什么，他很想说话安慰卫展。没有人可以预知未来的事，没有人可以避开人生里的那些阴差阳错。
　　他想要说话，感觉喉间堵着什么，脑子也在快速地发胀。陆尊闭眼忍了忍，最后放弃了说话的念头。他刚才走得急，手机不知道落在哪里，此刻只能先抱着卫展，用细密而温柔的吻安慰着卫展的内疚。
　　卫展被吻得耳根通红，先前的自责情绪终于过去了。他抬头，察觉到陆尊的神情有异，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陆尊轻轻摇了摇头，俯身在卫展的耳边慢慢说道：“不……我没事。”
　　他的声音极轻，轻得仿佛只是一股气流，是耳边的呓语。卫展愣了愣，瞬间眼神就亮了起来，开心地捧着陆尊的脸颊，几乎是在喊：“你可以说话了！你刚才说话了！”
　　仿佛被卫展的情绪感染了，陆尊也笑了起来。刚才的那几个字没有发出声音，但已经用了他全部的力量，此刻他握着卫展的手，手指在卫展的掌心里轻轻地划着。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道：卫展，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对我，一直都很好。
　　
　　第86章　除夕
　　
　　年会到了最后的抽奖环节；陆尊牵着卫展过去的时候，有人正抽到了一台最新的，全场都在呐喊。
　　费郁也上去凑热闹；特别不要脸地说道：“我可是有锦鲤buff加持的人啊！”
　　周镜离：“……”
　　周镜离默默低头，假装没听见。几秒钟之后全场哄笑；他又抬起头，看到费郁拿着一张纸条在台上念道：“恭喜你！本次抽奖唯一一张没有任何奖品的抽条被你抽中了！”
　　周镜离：“……”
　　主持妹子看不下去了，给了费郁一朵花。费郁拿着花回来，笑嘻嘻地插到周镜离面前的酒杯里。
　　周镜离看他乐呵呵的样子；小声地说道：“你刚才明明可以抽到特等奖。”
　　特等奖是一辆价值30万的车。费郁笑嘻嘻地晃着脑袋，漂亮的桃花眼泛着细碎钻石般的光，似天生含情，说道：“我的运气已经够好啦；就把特等奖留给别人吧。”
　　他见卫展和陆尊回来了；立刻凑到卫展面前，伸手搭在卫展的肩上；说道：“这个桌子上本来人就少；你们到底干嘛去了？”
　　陆尊瞥了他一眼；费郁默默把手缩回来。卫展心情好；捏了捏费郁的脸颊，捏得心满意足。
　　抽奖结束，特等奖最终被公司里一个单身的妹子抽走，所有人都在要求妹子请客。陆铭才匆匆赶回来。他喝了很多酒，脸上一片潮红，扔香烟盒似的将一只手机扔给陆尊，迷迷糊糊地说道：“你刚才落下的。”
　　他扫了一眼四周，微微诧异：“阿t和云洲都没回来？”
　　。
　　阿t没有想到自己能成功找到岳云洲，但他想到了自己会被岳云洲抓包。
　　是在一条稍显破败的胡同深处，凛冬寒夜里也没有几盏灯。岳云洲背靠着一堵墙，手里点了一只烟在玩。
　　听到脚步声的时候，他把香烟灭了。地上还有五六根烟头，他淡淡地说道：“就你这找人的速度，还想跟踪我？”
　　阿t讪讪笑着：“我哪里知道这胡同里这么绕……”
　　岳云洲的眼神扫过去。他的五官很平凡，平时总是不卑不亢的模样，此刻却露出几分慑人的凌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