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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女奇缘-第6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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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老爷此时正在后悔自己方才在庙上不合一时粗心不曾认出他那个假面目来无端的给了他几两银子倒象特地去渎亵他一般。如今听他这等说法果然是把自己无心犒赏认作了有意酬恩一时越不安连忙说道:〃大人你怎的倒这等说!〃说着正要往下辩白这个原故那谈尔音不等老爷说完接过来说道:〃先生你才叫作怎的倒这等说!你可晓得你我同在南河我作寿时节你送我那五十金的公份那时只因我看了各官除了公份之外都另有份厚礼独先生你只单单的送了那公份五十金我不合一时动了个小人之见就几乎弄得你家破人亡。今日狭路相逢我正愁你要在众人面前大大的出我一场丑。不料你不念旧恶也罢了又慨然赠我五两银子。可晓得我谈尔音当年看了银五十两轻如草芥;今日得着这五两便重似泰山你叫我怎的不要感激不要这样说法。只是我方才那番卖唱乞食的行径真真叫作无可奈何只得如此还要求老先生函盖包荒。此后见了我们河工上那班旧日的朋友切切不要提起才好!〃安老爷原是憋着一肚子话竭力辩白自己方才如果认出是他来断不肯那样亵渎他。而他是算认定了难得老爷认得出是他来还肯这样怜惜他两下的越说越不得明白。
他越提起前情直言不讳一味自怨自悔。老爷是位仁慈不过的便觉得这人尚有三分义气早动了一片不忍人之心一时又替他脸上下不来又觉自己心上过不去待要宽慰劝勉他一番便道:〃大人休如此说贫乃士之常不足为累。
便是市上吹箫、街头鼓板这些事古人中如芦中人等辈也都作过不过今日圣明在上非其时耳。依学海鄙见还是早办一条归路回到家乡先图个骨肉团聚一面藏器待时或者圣恩高厚想起来还有东山再起之日也未可知。〃他又摆手说道:〃先生这话说得远了。实不相瞒我谈尔音此时只住在对门一个小车子店里。一日两餐还没处打算哪!只这两件衣裳还是托店主人赁来的。
就方才穿戴的那道衣道笠儿也是和天齐庙里一个道人借的他还定要用我五十大钱的酒钱。你看人情这等艰难叫我一向从那里办条归路起?如今是好了有了水心先生你这五两头已经有得一半陶成怎的再得有这等五两头我便打算搭了我们绍兴回空的粮船回去。只是那里还想再作出这样第二个春梦?〃老爷这才明白他是还短几两银子说不出口不禁低头叹息了一声默然不语便让他吃茶。要论安老爷素日的为人此刻的光景既不是拿不出这几两银子又不是舍不得这几两银子。要讲急人之急正该或多或少叫家人立刻拿出银子来当面给了他打他走何等爽快!怎的又默然不语呢?原来老爷正为此时自己和他是一穷一通一贵一贱翻了个局面。
待说斟酌个可以与、可以无与吧倒象为了淮安被参的前情近于使骄且吝;待说博施济众吧只这等随便拿出几两银子来给他不但不是个富而好礼的道理越显得方才庙上给他那几两银子是有意打趣他了。一时心里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合天理人情。只端了碗茶一面陪着那个谈尔音一面三回九转的心里盘算。一直等到客都把茶碗放下了老爷还捧着个碗在那里盘算呢!谈尔音看那神情料是没指望了不好久坐谈了两句散话也就告辞。老爷便放下茶碗一直送他出了店门还等他走了几步然后才回身进来坐下。
思索了半天他便叫梁材、华忠两个来吩咐道:〃你们看看有太太给我带上的几百银子在那一个箱子里给我拿出来。〃此刻程相公也在跟前便道:〃老伯我那五两头不忙那是老人家要买阿胶用的等到了山东再把我不迟。〃老爷摇摇头道:〃不是。〃梁材也回说:〃老爷要使银子外头有留下来五十两没用完呢!〃老爷道:〃你替我拿来就是了。〃两个听了便叫了打杂儿的帮着到行李车上松绳解扣把箱子抬进忙着解夹板拆包袱找钥匙开锁头。老爷看了看那箱子里装着是五百银子便吩咐梁材向店家借个天平要出二百四十两来分作三包。又叫叶通写三个馈赆的签子按包贴上。再现买黑皮子手版来要恭楷写着旧属安学海一行字。又叫腾个拜匣预备装银子。又叫打开包袱把行装袍褂拿出来换上。华忠见老爷这光景象是要去拜客便请示老爷道:〃到那里去?还是车去马去?派谁跟了去?〃老爷见他那脸上不大平静恐怕误事便要招惹他只说:〃一概不用你只叫个打杂儿的跟着我要亲身把这银子送给那个谈大人去。〃原来华忠方才问的时候就早猜出老爷这着儿来了只不敢冒失。如今见老爷不但帮他银子还要亲身送去只气得他也顾不得什么叫作规矩便直言奉上说道:〃不是奴才找着挨老爷一顿窝心脚的话老爷的银子可是没处儿花?〃一时粱材大家也觉老爷此举大可不必。程相公也道:〃老爷你平日常讲的以德报德以直报怨怎的此时自己又以德报怨起来?〃老爷正为这桩事一个人为难了半天那一肚子墨水儿不差什么憋得都要漾上来了那里还禁得起旁边儿再有人去晃荡它。只程相公这一句就开了四书闸了。只见他呆着个脸儿向着程相公道:〃世兄你可晓得我夫子讲这两句话是怎的个意思?
夫子生在春秋之世见那时周末文胜时事务虚不务实那人忽然来问:以德报怨何如?也正是受了文过其实的病便因此动了我夫子一片挽回世道的深心所以倒问他何以报德?紧接着便告诉他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其实轮到自己身上你就那上下两本《论语》看看他老人家又那一时那一处不受着怨?其中只有被原坏那傲慢不恭的老头子气不过在他踝子骨上打过一杖还究竟要算个朋友责善的道理。此外如遇着楚狂、接舆、长沮、桀溺那班人受了他许多奚落依然还是好言相向。便是阳货、王孙贾、陈司败那等无礼也只就他口中的话说说儿也就罢了。究竟何尝认真去以直报怨?何况我今日这番意思正叫作以德报德。世兄你怎的倒说我是以德报怨?〃程相公道:〃别样事小侄不晓得谈尔音这桩事是我天天跟老伯在那里眼见的难道那还叫作个德?〃老爷道:〃你们的意思自然为他参掉了我的官罚赔了我的银子;因我被参官赔银子才累我的儿子赶出来以致几乎半途丧了性命!大不过讲的是这三桩事要算个怨了。你们可晓得那河工上的官儿白总河以至河兵那个不是要靠那条河财的;单单的放我这样一个不会弄钱的官在里头便不遇着那位谈大人别个也自容我不得。长远下去慢讲到官只怕连我这条性命都有些可虑。今日之下怎的还能够这等自在追逐!便是幸而不参我那个知县作到今日说句老实话是还想我能去钻营升官呢?是还想我去谋干财呢?只怕我这点薄薄的家私也就被我一任知县报效在里头了所赔的又岂止是五千余两?再讲我的儿子不出来又怎的遇着我这两位媳妇来立起我家这番事业?我若不回去又怎得教成我那儿子来撑起我家这个门庭?你大家想去那一桩不是谈大人的厚德?怎的还要去怨他?固然说是天也非人力所能为也。要知他被上天提了一根线儿照傀儡一般替我家出这许多苦力也些须有点功劳我此举又怎的不叫作以德报德?〃华忠听了老爷这段话才把那一股浑气消了下去只听他先念了声佛说道:〃真哪!奴才说几句不当家的话照老爷怎么存心怎么怪得养儿养女望上长我们大爷有这段造化呢?那么说两钱儿敢这花的不冤到底是奴才糊涂只是奴才到底糊涂老爷就给他个一二百也不少就简直的给他三百也不算多怎么又不零不落的要现给他平出二百四十两来这又是个什么原故呢?〃老爷道:〃蠢才蠢才!你怎的会明白这个大道理!我竟没许多精神和你闲话你且问问程师爷就晓得了。〃程师爷听了一愣想了半天说道:〃今日我竟不得明白果然的老伯为什么了要给他二百四十两银子?〃老爷只笑而不言。不想叶通这小厮跟老爷在书本儿上磨了这几年倒摸着老爷胸中些深微奥妙了。他正在那里贴银包上的签子听了这话便笑着和程相公说道:〃老爷给他这银子正合着三百两的数儿。〃程相公道:〃何说抛话方才通共拿出三百两来老爷还了我五两这里还剩五十五两你那里还会有三百两我就更不得明白了。〃叶通道:〃师爷要明白这个只把《子华使于齐》那章书背一遍就明白了。〃他听了从〃子华使于齐〃一直到〃毋以与尔邻里乡党乎〃背了一遍。又寻思了半天摇头:〃我不晓得。〃叶通道:〃当日孔夫子送人东西都是打八折。不信师爷算那个与之釜的釜字朱注注的是六斗四升那是个八八六十四。与之庾的那个庾字朱注注的是十六斗那是个二八十六。与之粟五秉的那个秉字朱注注的是十六斛又是个二八十六。所以老爷送这位前任河台的礼也平了个三八二百四十两正是八折的三百两。〃老爷听了连连点头赞道:〃使乎使乎!〃程相公接他这话算了算数目果然不错。又问他道:〃叶二爷我倒请教然则与之粟九百怎的又不是八折呢?〃叶通道:〃他也是个八折况夫子给于华他们老太太的米那是行人情自然给的是串过的细米须得满打满算。给原思的米是他应关的俸禄自然给的是泛串过的糙米。糙米串细米有一得一准准的得折耗二成糠秕。刨除二九十八核算起来下余的正是七二的八折。这笔帐大概连朱子当日也没算清。不然为什么前头小注儿里的釜六斗四升庾十六斗秉十六斛都注得那么清楚?到了与之粟九百的小注儿里就含糊着说九百不言其量不可考呢?〃这话程相公始终不曾了了安老爷听了只乐得拍案叫绝说道:〃孺子可教也。这虽不足窥圣道之大大可补朱注之阙。这等看起来那康成家婢不过晓得了薄言住诉逢彼之怒和胡为乎泥中的几句诗经便要算作个佳话真真不足道也!〃话间诸事打点齐备老爷见叶通说的能这样通法料他事理通达断不到开罪于那位谈大人便交他持了帖又叫了一个打杂儿的捧着那个装银子的拜匣跟着出了店门往对过那座小车子店去。到了店门口叶通忙走了两步先进了店门只见满院子歇着许多二把手小车子又有些到站驴子还堆着半院子的驴马粪却不知这位谈大人在那里。
看了看见那门边墙根底下蹲着一群苦汉在那里吃饭。叶通因在主人面前不敢公然问说有个姓谈的只得问那班人道:〃有位谈大人在那间房住?〃一个人答道:〃这店里是住驴的哪里摸大人去呀?〃叶通又说明那谈大人的年貌那人才说道:〃你问的是谈花脸儿啊!在那角上堆草的那间屋子隔壁就是。〃叶通走到跟前不好跑进去便隔窗子问了句:〃这是谈大人的屋子么?〃谈尔音听得门外有人说话穿着件破两截布衫儿趿拉着双皂靴头儿出来。叶通见了不敢轻慢连忙把手本呈上去说家主请见。那谈尔音看了看就嚷起道:〃这还了得大柬断不敢当奉璧奉璧。〃说着进屋里就那么个样儿戴上了顶帽子出来。
这个当儿安老爷已经走进房门朝上打躬说道:〃安学海特来谢步。〃见过了礼就在那铺土炕上和他分宾主坐下。
老爷见他那屋里上下通共一个人看光景不必再等献茶了便向叶通使了个眼色要过那个拜匣来放在桌子上。此时老爷那番仁厚存心的神情真真算得个见于面盎于背。他会大
把的银子给人也自己倒不得话好容易婉转其词把这番意思道达出来。
那谈尔音耳朵里一边听着话眼睛里一边瞧着银子。老爷这里话也不曾说完他便望着那银子大哭起来。这一哭倒把安老爷哭得没了主意再三相劝。才得把他劝住。〃他早拜倒在地谢过不已口里说道:〃水心先生我当日是那等的陷你你今日是这等的救我。这等说起了来你直头是个圣贤我直头是个禽兽。〃安老爷忙道:〃大人此话再休提起。假如当日安学海不作河工县怎的有那场事?作河工知县而河工不开口子怎的有那场事?河工开口子而不开在该管工段上又怎有那场事?这叫作天实为之与我宪台什么相干?
大人且把这话搁起是必莫忘方才那几句刍荛之言作回乡切切不可流落在此这倒是旧属一番诚意。〃安老爷这话算厚道到那头儿了。他听了连连点头答应一面收拾银子把匣子交给叶通。安老爷便起身告辞。他道:〃明早再竭诚趋叩。〃安老爷也唯唯答应着。
一路回来店里才得上灯。老爷这件事作的来好不心旷神怡一觉安稳好睡。醒来才得五鼓还虑到那谈尔音天明过来脸上不好意思便催众人收拾行李车辆不曾天亮就起身上路。临起身又留下一个辞行的名帖托店家送给他。他正要来拜谢听得安老爷走了一时感愧之中不无依恋。没奈何把那名帖供在桌儿上拜了两拜。只当日收拾收拾就坐了那店里一个二把手小车子赶到运河码头上趁着绍兴回空粮船回往浙江而去。及至他到了家感激安老爷这一番周济无可答报每日起来不言不笑不饮不食望空先烧一炉香默祝安老爷的富贵寿考然后才敢开口这是后话。
安老爷离了涿州一路无话。这日早到茌平因天色尚早便想不打早尖赶到邓家庄早饭。恰巧从那座悦来店过见歇着许多车子满载着一色的花雕大坛酒。问了问原来正是自己送邓九公的寿礼也从水路运到了。老爷大喜就便下来打了尖吩咐一应人马车辆后行自己却换了顶草帽儿骑上那头驴儿只叫随缘儿拿着帽盒跟着。要出其不意的先去和邓九公作个不期而会。将进了岔道口但见那条路上的车马行人往来不断。更有些抬着食盒送礼去的挑着空担子送了礼回的。
老爷在驴子背上想道:〃邓翁的生日还有几日呢?怎的从今日起就这等热闹!〃一面想着远远的早望见邓家庄的那座庄门。老爷一看与前番来的光景大不相同了。只见庄门大开门外歇着车马成群门里也是不断的人来人往。
那两边树下还歇着许多赶趁卖吃食的。
一时老爷到了庄门下了驴儿只见一个穿靴戴帽的庄客过来把老爷上下一打量见老爷戴着顶草帽儿骑着驴儿却又穿着身行衣不象个来作贺的样子。便上前问道:〃你是那儿来的呀?〃老爷见不是前番来见过的那人正待要和他说明来历只见褚一官从里面说笑着送出一起客来。他一眼望见老爷也不及招呼客便连忙赶出门来说:〃这……这不是二叔来了么?怎么一个人来了?〃匆匆见了个礼起来便和那个庄客嚷道:〃你还不快进去告诉说北京的二老爷从京里下来已经到门了。〃那人听了忙着就里跑。那几位客都站在一旁等着告辞老爷便和褚一官说:〃你且先送客。〃他才忙着送了那班人走。
这个当儿随缘儿一手拉着驴一手举着帽盒老爷一面换帽子一面问褚一官道:〃你令岳怎的这等高兴从今日就作起寿?〃褚一官道:〃好叫二叔得知今日不是作寿。〃才说得这句早听得邓九公一路从里头就嚷出来了。只听他叫道:〃我的老弟呀!你今儿简直是从天上掉下来了!我正说忙过今儿个明儿个就打人迎接你去谁想你倒先来了!可喜可喜!〃说着上前和老爷抱了一抱一面拉着手先道了公子前番得中、并连次高升的喜。接着问了这个又问那个然后才问安老爷是那天起身的走了几天一路行走的光景。
安老爷一面随问随答一面看他那打扮儿:只见他光着个脑袋趿拉着双山底儿青缎子山东皂鞋穿一件旧月白短夹袄儿敞着腰儿套着件羽缎夹卧龙袋从脖颈儿起一直到大襟没一个扣着的。脸是喝了个漆紫连乐带忙一头说着只张着嘴气喘如牛的拿了条大毛巾擦那脑门子上的汗。老爷此时不及问他别的只记着褚一官方才不曾说完的那句话先问道:〃九兄你府上今日一定有件甚么大喜的事?〃他拉了安老爷一只手说:〃咱们到里头坐下说。〃说着便有他家的几个门馆先生和他的徒弟们迎出来。内中也有几个戴顶戴的一个个都望着老爷打躬迎接。老爷也一一还礼。
安老爷前番虽到过他家一次却不曾进门。一路进来见那大门里也是路东一个屏门进去便是个大院落。那院子里有合抱不交的几棵大树正面却没大厅只一路腰房。东西群墙各有随墙屏门。只见那西边屏门里有一群人在门里望外看里头又夹杂个茶房嚷道:〃西花厅再摆两桌子。〃东边门里便有人答应。看那光景象是往厨房去的路。那腰房当中是个穿堂二门。门外树荫里还安着两块大马台石。进了这座门里面还有三层门儿。安老爷才走到甬路上早望见褚大娘子也打扮着拉着她那个五六岁的孩子后面还跟着一群老婆儿、小媳妇子、丫头都从那个门迎出来。那褚大娘子此时见了安老爷比前番更加亲热。只是她自己想了想既不好按着官话尊声义父;又不肯依着乡风叫声干爹;也不好通套些儿称作老人家。有那么大个儿子了再要爸爸长爸爸短那可
就和唱曲儿的改字儿没什么大分别了。她便索性亲热起来照称他父亲一样也叫作老爷子。只见她上前拜了两拜笑嘻嘻的说道:〃老爷子怎么也不赏个信儿悄默声儿的就来了?也没得叫你女婿接接去!〃说着问了干娘安又问妹夫子好两妹子好以至舅太太、张老夫妻都问到了。安老爷一时竟有些应酬不及只一总说了句都好都说请安问候。她又拉了她那个孩子过来请安说:〃这也是老爷呢!〃安老爷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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